“能不能请你们帮我减免一下税费？”女人坐在缝纫机后怯怯地问。
“你有什么特殊情况吗？”老大问。
“我有残疾。”女人不情愿地从一块布料下伸出双手。
我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只见她的右手除大拇指外四个指头都只剩下一小节，和左手五根修长的手指放在一起，就像四个肉墩墩的小矮人。细看她的左手，手背上竟也有一大块看上去特别不舒服的红皮块。原来那块皮肤也是人工修补上去的。
老大也算是久经沙场的收费老将了，什么样的老弱病残都见过。但是我还是看见他的眼里露出了同情和怜悯。
“我的命真苦！……”女人大概是看我们老大还算和蔼可亲吧，便开始絮絮叨叨地向我们诉起苦来。
“我从小就没了爹，后来娘带着我改嫁了。继父对我一点都不好，只供我读了三年书，就让我在家干体力活。十四岁那年，继父通过人贩子把我卖到了安徽，嫁给了一个比我大二十多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嫖赌逍遥，不务正业，天天对我不是打就是骂，看我一身的伤痕，都是那个男人打的。”女人摞起衣袖，露出了满是伤痕的手臂。
“我给他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后，家里的生活越来越捉襟见肘，不得已，为了养活孩子，我决定到外面去打工，我先后到了上海、常熟等好几个地方，因为一无特长二无技术，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活干。后来，终于在常熟找了一个织布厂，工资还不错，本以为自己找了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好工作。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我刚上班没几个月，由于不小心，我的双手被绞进了织布机里，右手四指齐齐断了两节，左手背也被削去了一大块。……”女人再次痛苦地扬了扬双手，眼里有隐隐的泪光呼之欲出。
“我自己当时已经昏迷过去了，是同事们把我送到医院去的。后来有同事通知了我男人，那个男人就到医院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女人的眼泪开始一滴滴的顺着脸颊流。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她可以忍受肉体的痛，唯独受不了感情的苦。
“那个无情的男人，在我住院期间，就来看了我两次，看到我的手变成这样后，更是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好在那个厂的老板还比较仁义，为我付了所有的医疗费。但是等我出院后，我还是被辞退了。因为我的双手已经不再适合干那个活。好多同事都劝我打官司，要厂里赔我的损失，我不想和老板对簿公堂，他人还不错，后来他也私下和我协商给我八万元做了断。因为我老公也对我的事不闻不问，又没有人为我出面，所以我就答应了老板的要求，拿了八万块钱就出厂了。”女人用衣袖拭擦了一下眼泪。
“那个男人伤透了我的心，那笔钱是绝对不能再交给他了，于是我想到了多年不见的母亲，我把八万块钱除了几千块钱自己备用外，全部寄到了娘家，并把我的遭遇告诉了母亲。然后我就回了安徽家里。老公看我再也不能干多少家务活，更是看我不顺眼，2004年，他一纸诉状把我告到法院，要求和我离婚。我对这个家也没什么留恋的，所以就答应离了，可恨的是，那个男人一个小孩都不愿给我，说我丧失了劳动能力，没办法养活他们。更让我伤心的是，两个小孩经过他们爸爸的唆使，竟然都不愿跟我，去年还会一两个月打个电话给我，现在连电话都不打了，打过去的电话也没人接。”女人再次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带着满是伤痕的身心回到了娘家，本以为母亲一定会非常欢迎我回来的，没想到娘是那么的冷淡。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盖起了一幢两层楼的砖瓦房，我们家经济状况一直不好，我很奇怪家里哪来那么多的钱盖房。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母亲对我越来越冷淡，继父更是看我不顺眼，我决定自己到县城开个小店营生，他们那样对我，我也能理解，毕竟在家里白吃白住，他们觉得我是个负担。于是我向母亲提出把我寄回家的几万块钱还给我，并把我想到县城开店的想法告诉了她。母亲刚开始支支吾吾，后来才告诉我说那笔钱早被他们盖房子花光了。我看着那个生我养我的母亲，突然觉得那么陌生。那是我用命换来的钱啊，是我后半生的依靠。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女人开始呜呜地抽泣。我看见，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作者：月下伊人〗
“反正在这个家里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于是向一些亲戚朋友借了几千块钱，到这里开了这个小店，你们看，我进的布料全是最便宜的棉布，这个地方也偏（一个繁华不再的商城二楼），一个月铺租只要二百块。我吃住都在这里。”女人指了指头顶的阁楼。
“求求你们这些干部可怜可怜我这个一无所有的残疾人，帮我减免了税费吧！”女人经过一番哭诉后，终于不再羞涩地说出了她的请求。
我们同行的三人一直在默默地听着女人诉说，谁也没有打断她。我真的很佩服女人的表达能力，她不但口若悬河，条理清晰，而且声情并茂，让人动容。她越往下说，我越觉得心酸。世间最美好的爱情、亲情都那么冷酷地远离了她，最值得她信赖和依靠的父母、丈夫、儿女都那么残忍地抛弃了她。如此境遇，何其哀哉？
“老大，帮她免了吧？你看她身心俱伤，实在太可怜了！”趁女人爬上阁楼拿残疾证的时候，我可怜兮兮地向老大求情。(其实我真是入错行了，面对弱者，在情与法的抉择面前，我的天平从来都是向“情”倾斜的。)老大点点头。
女人从阁楼上的皮箱里翻出来了一堆证件。我再次望了望阁楼，两个箱子，一张床，破旧的茶几上搁了几个碗，这大概就是女人的全部家当吧？
老大接过女人的残疾证，对她说：“听了你的故事，我们都为你感到难过，不过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你也不要想太多了，好好经营你的小店吧！你把你的身份证和残疾证复印一份，放到店里，我们明天来帮你办照。关于减免的问题，我们会按照规定办理的。你放心。”
“谢谢！”女人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涩涩的微笑。
〖作者：月下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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