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到鄂城去看父母亲。母亲照例是张罗着买来鱼肉，抓住我难得回家的每一次机会，让我吃个够。席间喝酒时，我频频与父亲碰杯，母亲与以往不同，并未阻止父亲多喝。父亲酒一多，自然谈兴就来了。父亲突然说到：“志刚，你不知道啊，有几次，你差点见不到你母亲了……”一旁给我夹菜的母亲闻迅，立时阻止父亲，但在我的惊愕中，父亲仍然向我说起母亲的病。这种病已得三年了，就是母亲吃饭时，食道就像被关闭了似的，哪怕是一粒饭，进也进不去，吐也吐不出。母亲就只好长长地枯坐着，一发作起来，气也吐不出，直到一两个小时才慢慢缓过气来。
我万没想到，每次我回家都笑得合不拢嘴的母亲，竟然得了如此重的病。可糊涂的我三年来竟然没发现一丝异常。如果母亲真的因为这病不在了，那对儿子来说真是一种莫大的悲哀。我不敢往下想。母亲看到我神情凝重，就一改和悦的脸色，责怪父亲道：“儿子好不容易才回一次家，你是老糊涂了怎么的，动不动向儿子提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志刚的性格，有时比女孩子还脆弱！”说完，母亲转向我，和悦地说：“不要听你父亲说那么凶，我的病前不久已经好了，这总没有发了。你就放心吧……”母亲随之问到我女儿读书的情况……
坐在从回家的公汽上，我在想，三年来，我忙于自己狭隘自私的个人奋斗，在沽名钓誉中打发晨昏，而母亲却在忍受着巨大病痛的折磨。当母亲吃饭受哽时，那是一种多么难受的滋味啊，不要说一二个小时，就是一两分钟，也会让人极不舒服的。我对小时候骨哽在喉的滋味至今记忆犹新，那时，我又喊又叫像发了疯似的。这样看来，母亲还不知有多少秘密瞒着糊涂的儿子了。
窗外如画的美景像电影一样闪烁而过。我却全无平日观赏的兴致。那如烟的往事，飘忽在我记忆的窗前……
那是我读小学的时候，父亲在鄂钢上班，母亲一人带着我们姐弟四个，在家做着繁重的农活。尽管母亲身体不好，但为了弥补她这一生没读书的缺憾，母亲用很大的决心，供我们读书。记得在那昏暗的煤油灯下，看到我们姐弟四人围坐着认真地看书，坐在一旁纳鞋底的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母亲在人前从不服输，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学习比别人差。而那时不懂事的我们常常爱惹母亲生气，甚至有时故意惹恼她，在一旁恶作剧的看着她生气的样子。
那次，二哥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辆自行车，在湾前的禾场练了几个回合后，我就和二哥一起大着胆子上大路去骑。母亲不知怎么知道了。从锄草的棉花地里，气喘吁吁地赶到大路上，暴跳如雷地把玩兴正浓的我们吼回了家。
回家后，母亲苦口婆心地跟我们讲要注意安全的道理，但我那次和二哥高度一致，结成牢固的神圣联盟，与母亲对抗。母亲说一句，我们就对一句。但没想到的是，母亲竟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命真苦啊……”母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着自己的身世。原来母亲是个孤儿，很早就没了母亲，后来被抱到她的舅舅家寄养，那时的母亲虽然还小，但常常在梦里想念她亲生的母亲，还经常哭着要回到自己的老家去找母亲。母亲的母亲也是命运多舛……这可是母亲第一次在我们面前揭开她身世的秘密。感到万分震惊的我们，连忙懂事地劝母亲不要哭了，并向母亲做了保证……
公汽在大路上飞驰。我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时，喇叭里响起了那英那首《不管有多苦》，让我的喉咙涩涩的。我又想起今年端午节那天，我打电话回去问问双亲的情况。一开始母亲还好好的，后来，说着说着，母亲竟在电话那头，叫一句“志刚啊……”后，就嚎啕地哭了起来。我的心聚然收缩，电话也在此时莫名地中断了信号，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正准备立马回鄂城去看个究竟，但一会儿，母亲又打了个电话过来：“志刚，真的没什么事，你就不要瞎操心了……”语调有一种详装的平和，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后来才知道，那天，父亲为偿还家里的债务，要出门做事，嫌母亲的饭弄晚了一点，与母亲争了几句。现在想来，事情远非这样简单：家庭的变故已让母亲苍老了许多，她老人家的内心一定深藏着太多太多苦涩的秘密，尤其她电话中对我的那一声呼唤，现在想来仍令人悲哀。她的痛苦积蓄着，长期找不到一个倾诉的地方，她本想找儿子诉说，但又怕增添儿子的烦恼…… 文/九天罡风
从沉沉的思绪中拔出来的我突然想到：
小时候
母亲的秘密
是一剂心灵的中药
煎熬母亲的痛苦
柔软儿子的心房
长大后
母亲的秘密
是一方厚重的琥珀
内裹经年的眼泪
外溢母爱的光泽
啊，母亲的秘密
让儿子读出了心痛
而没有读出的
实在太多太多……
2006年8月29日
文/九天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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