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珠江水碧。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们走访了番禺榄核镇的民间咸水歌演唱者郭桂莲、何柳燕母女。
为了采访郭桂莲母女，我来之前很认真地做了一些有关了解咸水歌的“功课”。什么是“咸水歌”？咸水歌是渔民操广州方言演唱的一种渔歌，又称“白话渔歌”，主要流传于中山、珠海、番禺、顺德、东莞、新会等地。此外，广东沿海其他地区如阳江、电白及香港、澳门等地有与“正宗”咸水歌曲调相近的渔歌。上述这些地区长期同大海的咸水打交道，咸水歌之得名即与此有关。咸水歌一般由上下两句组成单乐段，或由四个乐句组成复乐段。有独唱、对唱等形式。而以后者为主。对唱采用男女互答形式。有专家称咸水歌是大沙田的活化石，也像一颗颗散落于水乡的明珠，拂去岁月的尘土，它们依然闪闪发光。近几年，有些地方把咸水歌标榜为本地独有的文化，这是片面的，咸水歌属于整个珠江三角洲，是各地方留存下来的共有的民间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番禺，随着老一辈咸水歌演唱者的去世或年迈无法再启动“金嗓子”，郭桂莲、何柳燕这对母女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倾听她们原汁原味的歌声，我的内心洋溢着惊喜之情！其实，这对母女我并不陌生，早在去年夏天，《广州文艺》组织了一场盛大的笔会，来自全国各地著名文学刊物的名家纷纷来到番禺采风，我有幸参加了这场笔会，陪同他们来到著名音乐家冼星海的故乡榄核。是晚，热情的榄核人民在颇有特色的水乡茶居请作家们吃饭，席间，两位土生土长的民歌手为我们演唱了咸水歌：“荔枝花开米仔样，收花结子豆皮姑娘；豆角开花蝴蝶样，收花结子尺二三长；荷兰豆开花银咁白，收花结子蝶上装银；蕉树开花大叶上，收花结子睡底头……”朴素韵味独特的歌声征服了作家们，他们报之以热烈的掌声！有人马上拿笔把歌词记录下来。又今年春节前夕，番禺文化部门举办了一场迎新春家庭才艺大赛，榄核文化站自然把他们的重头戏咸水歌报送上来了，可是，作为主角之一的郭桂莲却因病不能参加演出，成为她心中的憾事！
老人告诉我，她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不能参加演出。她患有多种疾病，病发那天，她正在顺德沥滘参加咸水歌对歌盛会，她施展才华，把人称“唱歌根”的一位六十多岁的男歌手杀的落花流水，身体突然不适，瘫软在地，人们把她送回番禺之后，不得不卧床数月，因此错过了参加家庭才艺大赛的时机。现在老人健康虽然有所恢复，还很虚弱。她给我们唱歌之时，能听出她的中气有些不足。在聊天当中，她说她人生最有趣的一件事，就是六十年代参加了私下斗歌，由早上唱到夜晚，由黄昏唱到天亮，她和对手各乘一只小艇坐在榄核涌上斗歌，围观者达数百人，最后惊动了公安人员干预，才不得不散去。但是在那文化荒漠的年代，他们斗歌余兴未尽，还是常常私下参加斗歌，成为生活乐趣。
对于母亲过往的故事，女儿何柳燕知之不少，从小耳濡目染，她不仅深受母亲的影响会唱咸水歌，还深深爱上咸水歌！她读小学起就成为学校和镇里的文艺骨干，经常参加文艺晚会，演唱咸水歌。专家称她的歌声质地清纯宏亮，非常有潜力。和母亲不同，母亲善于即兴创作，她则善于学习。某年她们母女一同去中山参加歌会，其中一男歌手唱了一首咸水歌，母亲没有记住，她当时也听不清楚，回来的路上一琢磨，就把歌词记住了。她唱给母亲听：“我咁大个仔从未去过哩条涌，睇见一班大姐摸虾公，摸到虾公又话得餐餸，蒜茸豉汁蒸虾公。”母亲听了，连连赞她记忆力棒。
何柳燕已步入中年，皱纹很少，皮肤微黑而光滑，一笑牙齿特别洁白，一看就是典型的沙田妇女。本来她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为了咸水歌，五年前她的婚姻破裂了。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丈夫不喜欢她抛头露面在台上唱歌，每当她演出回来，就会受到丈夫的责骂和殴打，这样的日子忍着过了好几年，她太累了，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不得不选择了离婚。儿子跟了对方，她婚姻的咸水歌失去了对歌者！为了生活，她一个人在市场租了一个菜摊，靠卖菜为生，过着清贫日子，但是只要一听到咸水歌，就为之精神振奋，咸水歌就是她的爱人和家庭！她的生命和快乐！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咸水歌能和粤剧一样，也有一班发烧友，大家可以经常在一起唱唱歌，这样就不会孤独寂寞了。可是，在今天越来越少人懂得咸水歌的时代，她的理想无疑是乌托邦式的。为了排解心中的苦闷，她经常回到娘家，和母亲对歌，每当有客人来访，更是不吝启动歌喉。〖作者：詹海林〗
多么执着而坚强的歌者！我肃然起敬！
郭桂莲老人邀请我们到她家作客。这是一间位于榄核涌边的红砖小屋，显得有些简陋。前院原来种满花木，屋后可拴小艇。他们现在不靠耕种为生，小艇自然没有了。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随着外来打工者的增多，他们在前院搭起简易的房子，以每间一百五十元的价格租给外来打工者，帮补一下家庭收入。不唱歌的日子，老人就在家中折叠祭奠先人用的金银锡纸，这项生意一做就是十多年，现在已经不好做。她家在榄核市场有一间专门卖这种祭品的铺面，就由老伴看着，老伴喜欢唱粤剧，也会写咸水歌，人挺不错。
在老人的家中，我看到一张漂亮的奖牌，这是去年十月广州市文联授予她“广州市优秀农村民间文艺家”称号的牌匾。据说2003年香港亚洲电视越讲越好节目主持人陈启泰请过她们母女表演节目，穿着花花绿绿的大襟衫，头戴斗笠，撑着小舟在小河上徜徉，充满诗情画意。不多久，广东电视台、广州电视台都采访过她们。广州电视台“羊城度度有段古”的节目还专门于去年来此录制节目，专门介绍咸水歌的历史演绎。今天，她们母女俩都是番禺名人了。
我衷心希望咸水歌这一民间文艺奇葩越开越漂亮！更希望在各级力量的支持下，咸水歌在她们的手中发扬光大，后继有人！
采访结束了，在回去的汽车上，她们的歌声依然在我的耳边缭绕：
“海秋鱼为大
锦鱼为长，
鲚鱼打水击急响，
鲤鱼直落海龙王，
左口鱼出生口在下，
鲈鱼口大会讲书郎，
腰带鱼出生搽白粉……”
〖作者：詹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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