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冬天，荒凉而萧索，仿佛一切进入了冬眠，人们都瑟缩在家里。可父亲是歇不住的，好像父亲不怕冷，他总有忙不完的活儿。我问父亲，你不怕冷吗？父亲说干活的人是不怕冷的。当父亲拿把弯刀出门时，我就跟了去。父亲将屋前屋后树上旁逸的枝丫或枯枝，逐一剔除。有时，一棵粗大的杨柳树，被父亲剔得光秃秃的。我在一旁也忙得不亦乐乎，将树枝拾掇到一起。有的大树枝很沉重，我就像拽一条犟脾气的老牛，结果弄得我浑身冒汗，父亲的话果真有道理。父亲要用一两天的时间来剔树枝，将树枝堆成高高的垛儿，一个冬天都不用为烧锅柴发愁。
那时我还幼稚地问父亲，树儿还会有绿的枝条吗？父亲说当然会有，会长得更绿，更茂盛。果然如父亲所说，春天到了，光秃秃的树上，疯长成一堆堆的绿。到了夏天，绿阴遮蔽屋宇，葱茏一片。原来，在父亲的心中，始终有一个绿意盎然的春天。当他用弯刀砍去那用很长时间才长成的枝干时，他就已经知道，等春天来了，会有绿芽从刀痕处冒出，然后迅速抽枝，长成更粗大的枝干。
父亲始终怀抱春天，当然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从不会被暂时的困难和不幸所击倒。后来，父亲得了肺癌，被病痛折磨得咬牙切齿，身体瘦骨嶙峋，他仍很坚强和乐观。父亲去得镇定安详，毫无遗憾。那一刻，我从父亲浑浊无光的眼睛里看出了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来自于儿女的长大。父亲清楚自己就像刀下的枯枝，这是自然之规律，生命使然。
在我住的那栋楼，有位老年夫妇租了一间低矮的地下室。我不清楚他们为何来城里租房生活，只知道他们生活得很满足，因为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生活的潦倒和困苦。男人清理小区垃圾，女人清扫楼道。有时老两口将捡到的硬纸壳、废报纸扎成捆，用来卖点零用钱。我经常看见老人坐在过道一旁，将折皱的报纸一张张抹平，动作舒缓有序，每天都能整理出一尺来厚的废报纸。尽管他们的收入甚微，可他们的生活平静而幸福。
春天来了，两位老人又在地下室前的一块空地上栽上了一棵宝塔松，我想这就是春天的树吧！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想起了故乡的树，想起了父亲。
（作者：梦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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