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上学期我有了大学期间的第一份家教，是个初三的男孩子，住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小区。没有见到他之前，他的父亲告诉我他的性格有些内向，不爱说话。你主要教他语文，尤其是写作文，他的语文每次都不及格。快到小区门口时那个面容略显疲惫的中年男人对我说。
上课的时间是每周日上午。男孩高高的个子，黑而且瘦，并且果然如他的父亲所言，性格十分内向。见面那天我看到他的房间里贴了很多篮球明星和周杰伦的海报，第一次上课我问他是不是很喜欢篮球。他原本低垂着的头抬起了一个不大的弧度。我用花了两天时间恶补的一点篮球知识同他侃起来，奥尼尔、姚明、科比……他不时插上一两句，话很短，但能感觉到他的兴致。我说你这么高的个子打篮球一定很有优势啊。他轻轻笑了：我打得不好，不如我们班那两个人。我借着这一重亲近开始进入正题，同他谈起被他“深恶痛绝”的作文。他的头重新垂了下去，兀自摆弄着一根圆珠笔。上完课我给他留作业说，写写你喜欢的篮球吧，多少字都行。他木然地看了我一眼。我看着他装饰华丽的家，一百多平米的大房子，采光很好，铺着优质的木地板，拥有现代化的家具和厨卫设备。这是多少人渴望不来的“锦衣玉食”。我说，你有这么好的条件却不知道努力，对得起父母和自己吗？他听到我的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神色里颇有些不屑，又仿佛还夹杂着些忧伤。真是个复杂的孩子，我在心里想。
每次去家教，家里都只有男孩和他的奶奶。很少见到他的父亲，更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因为是第一份家教，我做得格外用心，从网上下了很多资料，还专门去书店买了本《中学生优秀作文选》。我知道十几岁的孩子往往敏感叛逆，因此总是从他的兴趣入手一点点加以引导。相处的时间长了，他对我的戒备少了一些，有时会很积极地配合我的讲述，作业也能按时按量完成。他父亲给他买了一个mp3作为奖励，他下了很多周杰伦的歌让我听。mp3的音质相当好，比我的破随身听不知好多少倍。我在讲课间隙把玩着那个小巧精致的“音乐盒”，他说，喜欢你也买一个啊，才八百块钱。我看着他那一脸的无所谓，他不知道八百块钱是我们很多同学两个月的生活费。我预备就此事对他讲一番大道理成为促进他学习的动力。话没出口，门忽然被推开，探进来一张脂粉气很浓的非常美丽的脸。男孩听到门响忙站起来跑过去，女人将男孩一把搂入怀里说：我还没见过新老师呢，是个小姐姐啊。我站起来，她的声音相当具有蛊惑力。你们学吧，我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了。她对男孩嘱咐了两句就匆匆离开了。
那天中午我留在那里吃饭，吃完饭男孩去上数学补习班。奶奶跟我讲起有关男孩的一些事。原来刚才的女人是他的继母。他的父母在几年前因为这个女人的介入而离婚，离婚不久他母亲改嫁去了别的城市。他的父亲很快和这个女人结婚，并在市郊另外买了一套别墅。现在我们住的这三室一厅，是他父亲为男孩租的，因为女人不喜欢男孩和他们住在一起。
她在人前装得对我孙子特别亲热的样子，背地里总是挑唆他们父子关系，我孙子苦啊，爸妈都不管了。说着，奶奶落下泪来。
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我又看到那个红色的mp3，它的屏幕还在闪烁，不知为何，内心里忽然涌出一些类似酸楚的东西。
期中考试之后奶奶说，男孩的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过来，男孩的成绩很糟。他是想他爸了，每次他们回来他都高兴得什么似的。奶奶叹着气。
我推门进去，男孩坐在窗户边，耳朵里塞着耳机。桌子上很乱，交错堆叠着许多东西。他说，老师，我不想学了，昨天的补习班也没有去。看得出他的心情十分灰暗。我帮他收拾着桌子，他的那些考卷每一门都不超过六十分，鲜红的叉密密麻麻。我说，你要坚强，这世界每天都在变换，没有什么绝对的答案。要想活得有尊严，必须要有所追求。他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我开始跟他讲自己的经历，也是在初三的一年，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幸、家庭的艰涩以及很多莫可名状的事情。我说，那时的我和你一样，对世界的不公平充满了怀疑与愤恨，伤心、寂寞，想放弃自己并与整个世界为敌。我的话题显然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认真而专注地望着我。我说了很多，那些曾经发生过的点滴，曾经的懵懂、青涩、惶恐、茫然与无助。最后我告诉他，时至今日，最令我感到庆幸和幸运的是，那个时刻我终于没有放弃，在最艰难的时刻我终于挺身走出了阴霾。苦难是生命的财富，它可以让我们更加清醒、坚韧。 文/狐湄
说到最后，我的眼中有泪，他的亦然。
奶奶说，你跟他说了什么，他这几天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时奶奶的眼睛闪烁着以前不曾有过的光彩。不知不觉，他已经成了我和奶奶两个人的“秘密”。奶奶常常留我吃饭，她做很多好吃的东北菜，还热情地邀请我去哈尔滨看冰灯。男孩说，每次你要来，奶奶都起大早去菜市场买很多新鲜的水果和蔬菜。我说，是吗，怪不得每次来都有很多水果吃。他笑：老师奶奶喜欢你，因为你对我好。说完他继续埋头写我留给他的小作文。
我私下里给他父亲发过两次短信，告诉那个终日忙于生意的中年男人他儿子的进步。他给我回过电话来说，那小子有进步了？真的吗？言辞间满溢着一个父亲的焦急与关切。看来不是没有爱的，只是匆促的生活让彼此忽略了太多。后来奶奶告诉我他的父亲知道儿子学习有了进步给他买了山地车和新的篮球，并且每周都回去住一晚。
家教将近半年，我的学生成绩与神色都日渐明朗起来。他的数理化本来不差，只是叛逆心理作祟一直没有真正用心去学。经过我的努力，他终于摆脱了内心的阴影并在学习中发现了乐趣。期末考试，他的成绩前进了十几名，一百五十分的语文卷子考了九十多分。
一个月以后，因为户口的原因，他要转到哈尔滨的学校以便参加中考。临走的前一周我去给他上“最后一课”。在小区的文具店买了一个黑色的硬皮本作为对我平生第一个学生用功学习的奖励。经过半年多的相处，我已经习惯了每周日上午的这一份“牵挂”。人非草木，熟悉了的人与事，内心里总有许多情意。那个上午时间过得很快，奶奶在厨房里烧鱼，不断有浓香的味道飘过来诱惑我们的鼻腔。我在本子扉页写了一句话“人必先自助而后才有天助”。写字的时候我的学生正伏在桌上认真地临摹一页楷书。他偶尔抬起头看看我，眼神清澈，一种坚定的东西正在里面酝酿。我合上本子，雪莱说得对，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无论是对于眼前的男孩，还是对于自己，我知道那些日子都是值得的。
文/狐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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